五月,将迈入初夏.山上的杜鹃花也谢地差不多了.我也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.母亲托人捎信来,要我回家一趟,却不说什么事.
回到家的那个晚上停电了,妈妈让我们坐在堂屋间, 点起一根蜡烛, 小小的烛火把我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妈妈终于开口了.其实从我中午到家,她一直都在跟我说话,一直都是‘莉儿‘‘莉儿‘的叫个不停,我的父亲---一个本份的老教师也跟在后边忙得不亦乐乎,水果、点 心把我嘴巴忙个不停,这种亲昵的 态度与平时他们对我严格要求的那种威严真有天壤相别.他们显得非常高兴,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,那时候的每一天我都是这么快乐得过的,我也非常高兴地想:大概我不是高三的学生了,他们也不用有那么多的要求了,我这么久没回家,他们也不是不想我的.当然,我也是非常想家的,虽然我像挣脱牢笼一样离开家的,但我还是怀念居多,怀念那些感到快乐的时光,一些不愉快的细节也差不多忘掉了.毕竟天下的父母都一样,他们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的爱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,爱得时候是恨不得剜了自己的心来哺育,而一时冲动,也不过是望子成龙不成而恨,这种恨就那么一刹那,转瞬即逝.为此,我从不因此恨而回恨.
我是多么地轻松与快乐,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,母亲嗔昵地说:‘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.‘她抚摸着我的额角的头发,父亲坐在我们的对面,微笑地看着这个十分动情的场面.
母亲终于开口了,语调欢快但又有些慎重:
‘莉,你只有二十岁,按理说,这种事对于你是早了些,然而,像我们家这种情况,还是早些想到好.你也知道,我与你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女儿,我们的下半辈子全靠你……‘
我隐隐有些不安起来:‘妈.‘
母亲快速地接下去,打断了我的思想,‘林阿姨说她表叔的单位里有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岁,肯招进人家的,是比你大一些,但条件不错,林业局的待遇挺好.以后住在我们家,妈会照顾得到你们的.‘
原来是这样的事,难怪他们今天百般的巴结我,我耳热起来,心‘嘭嘭‘地跳起来.呼地一下子坐起来,大声地叫道:
‘不,我不要.‘
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:
‘还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, 一点礼貌也没有,妈不是跟你商量吗?你也应该替爸爸妈妈想想, 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大,是为什么?‘
我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,而我就要被推入这个可怕的深渊,在这急风暴雨中,我仿佛被突来的闪电击中,又惊又怕,有些哆嗦着,挣扎地说:
‘我……我…真不想要.‘
父亲重重地叹息了一声,他没有说话.母亲沉默一会儿,声调更为忧郁地说:
‘爸爸妈妈不逼你,但是你也要为爸爸妈妈想想,有很多事情不是说你想怎样就怎样的,婚姻的事情在现实中就是这样的.可不像书上写的,都是能凑合着就可以了.‘
我的眼泪‘呼‘地下来了.我不能为自己争辩什么,只是有无限的悲哀涌上心头,堵住心口.一刹那间,我想到了田雨,此时此刻,他就像我的唯一的亲人,我只想他能让我倾吐我的心思……我的无法说明的悲 哀与委屈.
命运展示在我的面前,这个可恶的冷酷的,把人禁锢成铜人的世俗,它把我所有的梦想与憧憬统统地埋葬在黑暗里边.这其实是很久以来,父母及许多前辈对我灌输地观念,但我在毫无准备下要揭露它的真面目,并要接受它.这怎能是一个孩子所能接受的?我固执地认为我还是一个孩子.
我恨恨地冲着黑暗,发着誓:‘我死也不愿的.‘
但我没有说出声来.因为母亲又接下去说了,
‘想不想要等见了面再说吧,妈妈已经跟林阿姨约好今晚见面的,见过之后,实在是不喜欢,妈妈也不会勉强的,好不好?‘妈妈又换了一种和悦的口气,‘乖一点,一会儿林阿姨他们来了,你要高兴一些,不能这样气嘟嘟的了.‘
话音未落,一阵人声进了门.
‘王老师,我们来了,小莉回家了吗?‘
‘回来了,请进,请进.‘
母亲笑着迎了出去,拉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,牵进了三个人来.
林阿姨的身后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,再后面是一个清瘦的小个子的年轻男人.小个子一进门,便往四下里瞧,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把吉它,伸手卖弄似的拨了一下琴弦,琴弦发出了一个刺耳的颤音.
我的心也随着痉挛了一下,咬着 牙低着头,竭力不使自己朝这个人瞪去.
林阿姨过来挨着我坐下,拉住我的手说:
‘小莉,真是越长越漂亮了.‘
我耷拉着头,不吭声.
‘来吧,莉莉,我们出去切点西瓜给大家吃.林老师,你们先坐会儿.‘
母亲大概看出我不对头,就走了过来,在林阿姨的‘你别客气‘的话声中,她拉着我走出了厅堂.
母亲关上厨房的门,严肃地说:
‘小莉,你稍微表现好一些,行不行?你不要让人说我家的孩子没教养.不给自己留点面子,也要给爸爸妈妈留点面子吧.‘
母亲把切好的西瓜装在盘子里,递了过来,‘现在你把西瓜端进去.‘
我机械地接过盘子,头脑一片混乱.突然一股夹杂着酸甜苦辣的味道热辣辣地冲上心头,挤压住了我.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自尊的冲动!
我把盘子往地上一摔,‘嘭‘一声巨响.
母亲惊呆了,继而狂怒地吼道:
‘这是什么态度?难道这就使你无法忍受了吗?难道你就连这为别人想一想的良心都没有了吗?‘
我傻呆呆地站着,为四溅满地的鲜红的瓜瓤吓怔了.
‘把脸擦干净!人都到了.去!就是面子也要做好给人家看.‘
母亲强忍着怒气,又洗切了一个西瓜,压低了嗓子,威严地说.
我机械地擦去脸上的泪痕,垂着两手,随着母亲走进了厅堂.
约会是不欢而散的.客人们走后,母亲愤怒地说我‘多么顽固不化!多么没有教养!‘
我也知道,我的冷淡的勉强的言色是得罪了林阿姨, 至此后她见我冷若冰霜. 我也因此与父母亲之间原有的亲密荡然无存, 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冷漠充斥着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,更无法抗拒去,彼此见伤心的眼神,却谁也不理睬谁.
那一夜母亲在厨房里洗了大半夜,父亲在厅堂里抽着烟,长吁短叹.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流着泪,呆呆而坐.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朦朦亮,我离开家回校了.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