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了杜鹃山小学代课,这一年我十九岁.
我没有让父亲送我.我知道这是个躲在大山里的学校,但我不惧怕大山,因为我自小长在山里.我的家虽然在镇里,但也是四面环山.一抬头,天边耸立着的,是一座座的青山.
在给田雨的信中写道:
‘汽车沿江而上,一面是刀削似的山峰,一面是森森的江水,汽车仿佛是挂在山腰,迤逦而行.
汽车每颠簸一下,车上的人都惊呼一声:啊!
在险峻之中,生命竟脆弱得似风中的一棵小草.每个人都无法把握,这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听天由命的悲壮.
我懵懵懂懂地前行.
谁,又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呢?‘
在售票员的提示下,我下了车.
下了车,我吃了一惊:天!我是被抛弃到一个什么样的荒郊野外!
我看到的是:除了一条窄窄的,满是石坷垃的公路消失在前方树林深处,两旁杂草丛生.右边透过草隙,一条闪着鳞鳞白光的大河横在面前;左边的山似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去路.
真不该不问清楚就草莽下车,我有些发慌.正在懊恼之际,耳边听到一阵拨动草的‘悉悉簌簌 ‘的声音.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从左面不远的草丛中钻了出来,原来他的脚下也是一条小路,不过小得实在是让人不易觉察.
我欣喜地迎了上去:
‘阿伯,学校是从这条路上去的吗?‘
老人呆了半晌,想是他很惊奇.
之后,有些木讷地说:
‘是哩,学校,刚砌好在哩.‘
我点了点头,道了谢.在老人惊奇的目光专注地注视下,我也钻进了草丛,顺着蜿蜒的山道,向大山里走去.
山道既陡又滑,显然是许多人踩出来的.
不知走了多久,我累得气喘吁吁.终于前面豁然开朗了,是到了山顶.
山顶上居然没有一棵树,到处只见黄色的泥土,像剥得光光的番薯.层层叠叠得是一幢幢红色的新砖房,乍一看,还以为是一个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堡垒.
我沿着窄窄的,陡陡的石阶往上走,没有听到半点人声,耳边只有呼呼作晌的风声.
似乎这是个不知沉睡了几千年的城.我的脚步声应起了空旷的回音.
走了一段后,有一条走廊模样的小街道横断了石阶.说是小街道,是因为这小道略为平坦,两旁敞开的门上挂着一些白底黑字的牌子,写着‘杜鹃山粮站‘,‘杜鹃山农村信用社‘,及‘杜鹃山供销社‘等等.
奇怪的是,还是不见一个人影.
迎面有一家大院的门上挂着一个写有‘杜鹃山乡人民政府‘的牌.
一个人影一晃,出来了是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.
我说了来意,他颇诚恳地说:
‘是新老师呀,呶,新学校在上面呢.‘
顺着他的手指方向,我抬头一看,在最高的山顶上,有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挺立着,高高在上,有登高绝顶,一览众山小之势.
这还要走多少级石阶呀,那石阶就像挂在面前,直通天穹.
‘不过,‘这位干部又说了一句话使我更骇了一跳,‘大家都还没搬过来呢,还在旧学校那边.你应该到那边去报到.‘
的确要让我吓一跳:我要循原路下山,然后往前走一段路,再上另一座山头,那才是学校所在地.
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是:当我下了山,往前走一段路后,我看见了一座桥,桥上有一小群人.
这是几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,四男两女.一见到我,其中一个戴眼镜的,身材颀长,气质斯文的男孩嚷道:
‘是她,没错,杨莉.‘
随着他的嚷声,我被他们围住了.
‘你是杨莉吧?‘
‘杨莉.‘
‘就说对了嘛,刚才在车上看见她就像来学校的.‘戴眼镜的男孩又说。
这群人抢走了我手上所有的东西,簇拥着我往山上走.
山林的寂静被这群人打破了.我也不觉得山道的陡峭、崎岖,兴致勃勃地跟着他们拂开迎面而来的枝桠,绷紧了腿肚子,一用劲跳上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坡.
在他们互相打趣中,我知道他们也是刚毕业分配到这的,也是今天才到,其实就是与我乘一辆汽车来的.
戴眼镜的男孩姓方名健.他很大方地很特意地自我介绍.但几个男孩都叫他‘眼镜‘.其余的是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来的:有一双浓眉大眼,表情憨厚的叫郭丰;有一口明显地闽江边腔调的叫陈辉,这两位身材高大的、强健的像运动员;另一个较瘦小的叫黄守立;还有两个女孩,胖的叫刘丹,瘦的叫林荫.
学校的校舍都是木质结构,一条条乌黑斑驳的椽木横在头顶上,从屋顶的瓦片上漏下的天光像夜幕中的星星熠熠闪闪.
教室,宿舍,办公室,厨房,饭厅,还有洗衣房与卫生间,学校虽小,但设备齐全,看来在这学习与生活,是可以自得其乐的.
‘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.‘当刘丹与我站在宿舍二楼的楼台上,也是整个学校的最高点,为我介绍她不久前才认识的校容.她指点着这些像鸟巢一样散布在草木间的校舍.卖弄似地用这句俗语作了开场白.
教师的宿舍有五小幢,我被安排在最高点的二楼上.刘丹与林荫早已在稍往下的那幢小楼中住下了,那里住着拖家带口的四、五户.而我所要住的这楼中,全是年轻的单身汉.门进去一条甬道,左边两个房间,住着方健和郭丰;右边一大间是客厅的样子,中央放着一张方桌,上面堆放着几袋行李包.对门有两个门,陈辉与黄守立说他们住那儿的.甬道的尽头就是我住的房间了,他们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.
我的房间的确是整幢楼中最好的,站在窗前,整个山乡的风景与过路江流的雄姿尽收眼底.
傍晚时分,校长---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来通知开会.于是我们便被领到了会议室,会议室里已坐了许多人,衣着打扮却有鲜明之比:年轻的几个头脸光亮,衣观楚楚;中年以上的满脸菜色,邋里邋蹋.男的手指上都夹着烟,女的端着毛线针,交头接耳,屋里挤满乱哄哄的声音和腾腾的烟雾.
‘各位老师,请安静.首先……‘校长危坐正经地说了一些欢迎致词,随后安排了工作.就这样,我被安排到初一两个班教语文.






